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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2章 殷,十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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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是黑色的天,天中一輪孤高的月,月下一座陡峭的山,山邊一支身披寒光鐵衣的軍隊。

軍隊裏的將士們神情肅穆莊重威嚴的扛著鋒利冷白的……鋤頭,徒步上山哼哧哼哧的埋頭松土拔樹。

晚風微蕩,蕩落山崖被松開的沙石,沙石骨碌碌從山崖上滾下,滾下崖底山道,落在一匹駿馬腳邊,馬上一人執著韁繩,靜靜望著前方奮力松土的將士們,眸光陰沈。

“大王,”身邊殷琮的侍從低低喚道,“這兒風塵大,時辰不早了,監工這種事情交給小人便可,您連日跋涉車馬勞頓,不如先回營中休息?”

“不必。”殷琮眼神不離前方山崖,“寡人要親自盯著。”

監工這種事情,想必任何一位將領,任何一位君王,就連他那位號稱與戰士們一同出生入死的殺神親哥哥,都不屑於親力親為。但也正因如此,他才得做。

他不但得做,他還得做得很好。

他就是要讓那個人知道,他,比他優秀。

暗夜深涼,殷琮迎著撲面而來混著塵土的風,用力握緊手中馬韁。

侍從偷偷瞧了眼這位澤國的新王,新王的眼底早已因為連日不眠而生出密密麻麻的血絲,他便是用著這樣的眼睛,接連數個時辰一動不動的盯著前方,執著得近乎倔強,倔強得幾近偏執。

忽然便有一聲輕嘆從侍者的口中飄出,落進涼涼的風裏。

月近中天,眼見著松土大計即將完成,突有齊齊步履之聲從遠道之處傳來。

殷琮策馬上前,舉著火把往前一照,照亮殷十三那一張萬分驚詫的娃娃臉,還有他身後的布衣輕兵。

那些輕兵個個背著籮筐扛著鋤頭,一點不像是來行軍打仗的,倒像是來挖地種菜的。

殷琮眸光一凝——難道那殷瑢跟他的想法一樣?

這一處崖谷是五日後的交戰地點,谷中地勢平坦,周圍山崖樹木稀少,不便設伏。但崖壁上的碎土沙石卻挺多,最近春日多雨,泥土稀松,山體滑坡之類的自然災害數不勝數。

殷瑢的軍隊又多是重甲騎兵,一旦他們氣勢洶洶踏著正步走進這被他挖松了土的崖谷裏,崖上稀松的沙石泥土接連被震得滾下來,不把他們埋死才怪。

難道他那位殺神親哥哥,打的也是這山崖的主意?

殷琮心裏打著小九九,死死盯著殷十三。

殷十三摸摸腦袋,默默的看看他。

兩支各自心懷鬼胎準備搞點小動作的翻土部隊偶然相遇,時機很巧合,氣氛很尷尬。

尷尬而無聲的對峙半晌,殷十三終於耐不住殷琮那太過陰寒的目光,開口道:“二殿下,您再這樣看著我,只怕我這些部下就要以為您對我有什麽非分之想……”

殷琮冷哼一聲,糾正道:“十三,你現在應該叫寡人一聲,大王。”

殷十三哈哈的笑起來,“二殿下,真不巧。普天之下,我殷十三只認一個王,可那個人不是你。”

殷琮不屑冷笑:“殷瑢如今無權無勢,寄居在許國,連軍隊都得借別人的用,他能給你什麽?高官還是厚祿?”

說著,他看向殷十三的眸光漸漸憐憫起來,“十三,你這名字可是他給你起的?你看他連你的名字都起得如此隨意,他又怎會真的重用你?你何苦再跟在他身邊,當他殷瑢的一條狗?”

這話頗為嘲諷,殷十三卻不惱,認認真真的道:“殿下,您不知道,我小時候是個乞丐,誥京長河街的第十三個乞丐。我一生下來就被扔在垃圾堆裏,幸而被我那乞丐爺爺撿到,才能活下來。”

這故事很無聊,殷琮聽得不耐,正要打斷,卻不料殷十三突然話鋒一轉,那向來漂亮秀氣的娃娃臉上竟是有了殺意。

“就在我十三歲那年,我的乞丐爺爺死了,死在你出宮疾行的馬車之下。你明知道路中還有人,可你卻沒有讓車夫停車。於是那車就從我爺爺身上碾了過去。路人都在驚叫,可你卻在笑。你從車窗裏探出來,看著血泊裏我爺爺的屍體,說,汙染誥京城的廢物,死了才好。”

殷琮眸光一閃,殷十三語調一沈,繼續道:“我爺爺就算是個廢物,他也比你們這群利欲熏心同室操戈的混賬強。我爺爺撿到了食物,寧願餓著他自己,也會把這些續命的糧食先給我吃。可你,澤國尊貴的二殿下,卻容不得見到你親哥哥好好的多活一天。

誥京的百姓都知道,你這位二殿下喜歡出宮到夜市裏玩耍。所以在你下一次出宮的時候,我特意上山采了惡骨草,毒死了你的馬。你的馬死了,你也不傷心,回宮時卻裝出委屈至極的模樣,跟你母親說,你哥哥嫉妒你有自己的馬車,便毒死了你的馬。”

殷十三忽然有些諷刺的笑起來:“我是個乞丐,買不起砒霜。我用的惡骨草奇臭無比,就連窮人家的孩子都不屑於接近這草,更何況是王室貴族?只要隨便一查,就能知道你在說謊,可你母親卻偏偏二話不說的信了。於是當年的誥京城裏就出了一樁奇事。

澤國世子殘害親弟的馬,澤王妃罰他跪在人來人往的集市高臺上,不給吃,不給喝,一跪就是三天。這樣的屈辱就連成年人都未必受得了,可那時他不過才是個十歲出頭的孩子。

我知道他是替我背了黑鍋,第二天晚上,我去酒樓後門的泔水桶裏翻出半只豬蹄,又跑到河邊洗幹凈了,確定沒有餿味才給他送過去。他接了這半只豬蹄,卻不吃。

我問他是不是因為嫌這豬蹄又臭又臟,他說不是,是因為如果他吃了這豬蹄,我就成了抗旨的罪人,會死。於是那天天亮之後,我就去衙門外自首了。衙役把我丟到地牢裏關了幾天之後,便有人來帶我出去。我以為那人是要把我帶出去問斬,可我卻看見他在外面等我。

他一只手拎著一顆還在滴血的人頭,一只手拿著半只豬蹄朝我走過來,什麽話也不說,把人頭一扔,拿著那只我從泔水桶裏翻出來的豬蹄,在我面前一點一點吃了個幹凈。

我怔了好半天才認出來,那顆人頭就是那個駕著馬車從我爺爺身上碾過去的車夫。

他見我回過神來,才問我叫什麽名字。

我說我是長河街的第十三個乞丐,沒有名字。

他說那好,從今往後我就跟他姓殷,就叫十三。”

長長的故事終於告一段落,殷十三拔出腰際冷芒凜凜的劍,劍尖直指前方殷琮,擲地有聲:“所以,二殿下,您聽好了,我殷十三今生今世寧願做一條盡忠盡職的狗,也不當一個忘恩負義的人!”

夜風乍起,引得山崖碎石轟然迸落,動蕩將起,殷琮一聲陰寒冷笑:“找死。”拔劍相迎,他朝身後的軍隊下令:“給我殺。”

暗夜一聲令下,不聞鋒利兵戈鏗鏘出鞘,卻聽振翅烏鴉哇哇飛過。

鴉啼鬧得厲害,暗夜靜得心慌。

殷十三忽然笑道:“二殿下,您現在是不是覺得很奇怪?奇怪於為什麽我要拉著您暢談半天的陳年舊事,奇怪於為什麽你分明下了令,可你的軍隊卻沒有動靜?其實答案很簡單,不如您現在回頭看一看?”

夜風蕩過,血腥幾縷。

夾雜著絲縷血腥氣味的風煙飄入鼻子,殷琮猛地回頭,只見身後橫屍遍野,士兵散落的頭盔半埋進春日微潮的泥地裏,在月色下泛起冷寒烏亮的光。

他身後的三千鐵衣軍隊,竟是不知在何時被人靜悄悄屠了個幹凈。

有鮮血汩汩,從屍體脖子上一刀封喉的傷口中潺潺流出,暈開在身下泥地裏,漸漸又升騰起暗紅的霧。血色迷霧中,有兩人策馬緩緩而出,踏過地上血水成河,閑適優雅得仿佛在那黃泉彼岸漫步,步步,森然。

周遭血霧被夜風蕩得湧動起來,仿佛天邊翻湧雲層,雲層中又有一支黑衣佩劍的軍隊,悄無聲息的跟在這二人身後。

方才,便是這一支暗夜行軍,掩在深夜濃重的漆黑裏,趁著殷十三滔滔不絕的時機,不動聲色抹殺掉他的三千將士。

一場暗殺近在咫尺,如此迅速而悄然,甚至不曾驚起一只樹上飛鳥。

殷琮瞳孔微微一縮——什麽人能有這樣的能耐,把一支軍隊訓練成精於暗殺的刺客?

心頭疑慮剛起,卻見前方一人策馬執韁,突然朝他微微一笑,好似那盛開在如山白骨上的彼岸之花,招搖著搖曳在風裏,淒艷到妖異。

夜下死沈的寂靜裏,只聽那人緩緩道:

“別來無恙,我的,弟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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